生活禅 > 感悟随笔 〉熊祺韫《入我门来一笑逢》
 

《我和柏林禅寺》征文

入我门来一笑逢
——记2005年生活禅夏令营《生活在感恩的世界里》
熊祺韫

    以前看徐志摩的传记,他提到上海的生活。大意是:上海是一个大染缸,当你身在其中时,感
觉不到什么异样,但当你跳出来重新审视,就会发现生活原来不该是这样的。 
    这个意思,说的是霓虹声色的上海,也是说整个娑婆世界。 
    当火车窗外的景象渐渐开阔,田野绵延无际,当天色逐渐转暗,漫过荒凉的草坡和森森的山
体,我知道,自己已从繁华世界中出走,去向是柏林禅寺。 
    行前,朋友们不解,似乎一个年轻人本应与寺院无缘,而你去泡吧、去 K歌、去网游,没有人
会奇怪。生活应该是这样的吗?何妨跳出来看看呢。 
    我只对朋友说,我去清洗一下自己的镜子。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面镜子,如果镜面染尘,甚至变
形断裂,照出的景象也会随之黯淡变异。于是世上有了贪婪的人、嗔恨的人、迷惘的人,或被过去
的印象所牵绊,或被现在的假象所蒙蔽,或被将来的幻象所诱惑。 
    一位女诗人说:我一直相信,生命的本相,不在表层,而是在极深极深的内里。而我相信,生
命的本相是单纯而清明的,要让灵魂重回清澈和圆满,需要做的不是加法,而是减法。所以走出城
市。这次朝圣之旅,多年的好友志旻和我在一起。 
    让我们认真面对自己的镜子吧。 
    到石家庄会有生活禅夏令营的义工来接站,不会没方向,如同到家。入夜的车厢里空调很冷,
志旻把他的衣服给我,自己盖着毛巾,我们仍然觉得寒气袭人。颠簸疲倦,我看着身边瞌睡的志
旻,心里却很安宁。 
    彻夜不眠。列车在浓重的夜色中摸索,过了江苏,过了安徽,过了河南。想起台湾一个学佛的
诗人周梦蝶写道: 
    有金色臂在你臂上扶持你 
    有如意足在你足下引导你 
    憔悴的行人啊! 
    合起盂与钵吧 
    且向风之外,幡之外 
    认取你的脚印吧 
    最起初,只有那一轮山月
    和极冷极暗记忆里的洞穴
    然后你微笑着向我走来
    在清凉的早上,浮云散开
                    ——席慕蓉《历史博物馆》
    早上的石家庄站,还没到接站时间,已经有一位法师和几个义工在等候,志旻和我走上前去,
彼此的目光稍一探询,就互相明白。 
    在清凉的早上,浮云散开。 
    他们微笑招呼我们,搬来凳子,倒上茶水,问候车马劳顿。法师是个中年人,土黄衲衣,周身
尽是淡淡的温和。他说,寺里接站的车每天发三次,等一个小时左右,接到五、六个营员就可以发
车了。正说着,他的手机骤响,他接起来就说“阿弥陀佛”——如同我们说“喂”——然后才交
谈。我初次听到有人这样接电话,很觉新鲜。后来到了寺里,各位法师和居士都用“阿弥陀佛”相
互招呼,也就习以为常,每次听到对方一声佛号,未语心先安,接下来的谈话也就和风细雨。 
    当时我们坐下喝水等待,义工拿出柏林寺的书刊给我们,聊当解闷,见我们手里拿了书,又搬
过凳子来安放水杯。等了一阵,见我们面色疲倦,就引我们坐上车休息。 
    如此种种,我暗自感叹他们的细致周到。平时见惯了各行其道、神色漠然的人群,对无偿的体
贴反而有些大惊小怪。人非生而知之者,柏林寺究竟有着怎样的磁场,让生活禅的成员都透出温煦
的风范? 
    暂时没有答案,我和志旻钻进车子里补睡。不久就陆续来了些人,车子向赵县驶去。我打着瞌
睡,朦胧只见身边坐着一个胖女孩,一身黑衣,正襟危坐,似乎并不可亲,我们也没有任何交流。 
    车子开进赵县,路面左右颠簸,我才发现这是个简陋的小县城,不禁对夏令营的生活条件开始
担心。在近寺院的地方,耸立着一个石雕经幢,表明柏林寺曾经的痕迹。一个多年为夏令营出力的
义工介绍说,柏林寺过去规模宏伟,今寺的面积,只相当于古刹的一个观音院。后来读到马明博居
士的《天下赵州生活禅》,原来在古时,这里已经是一个鼎盛的道场,它的法乳还曾滋养过西天取
经的玄奘。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当初的原貌已经模糊,却仍向四面八方辐射精神力量,上海感
受到了,北京感受到了,全国很多地方都有了感应,于是我们这些可能永远彼此陌生的年轻人,在
同一个时间,来到同一个地方。 
    有些因缘让人顶礼。
    进了寺门,依次下车,马上有义工从车上卸下我们的行李,帮着搬运。从长廊穿过,直至客
堂,也早有人等候为我们登记身份、分发服装、预订回程车票,手续简明而周到。然后我们被接引
到各自的寮房休息。至此我和志旻分开了,我们将各自去结善缘,我去女营员入住的云水楼,他到
男营员下榻的古佛庵。 
    寮房里已经有人,都是温婉的女孩,早在前两天就来亲近法音。六张床位,各系一顶蚊帐,凉
席,薄毯,朴素井然。这景象如同一阵凉风,吹散了一路劳顿和犹疑。展开营员服装,雪白的 T恤
上有一行字:生活在感恩的世界里。这正是此次夏令营的主题。更换着衣服,我也逐渐明白,这里
的环境虽然朴素简单,但也是善意的安排,为此许多人付出心力。所以,面对一盆一钵,我们也该
放下分别计较,且安然,且感谢。正想着,衣服换上了,轻透柔软,非常舒服。 
    同车而来的黑衣女孩,名叫晓松,也分在这间寮房。再次见她,我们相视微笑,车上彼此不闻
不问的陌生感渐渐融化。每个人都如同本来精彩的视频文件,而人与人之间的因缘就像打开文件的
程序,程序不对时,文件在你看来只是一团复杂难懂的编码,一旦有了合适的程序去解读,对方的
音容乃至心声都鲜活起来。我想,“生活禅夏令营”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程序,让陌生人真正相
逢;这个程序还非常广大,让我们和世界真正相通。这正如《红楼梦》中所道:“欲追寻,山万
重,入我门来一笑逢。” 
    在寺里,吃午饭称作“过堂”,打板过后,僧人和居士就在斋堂前分门等候,鱼贯而入,如礼
如仪。初次见识,觉得很新鲜,尤其是饭菜都摆上了还不能吃,大家都要诵经,我当然不会,甚至
听不懂那些法师居士在唱什么,只有双手合十,眼睛却盯着饭碗。 
    终于开饭,众人低头专注下箸,鸦雀无声,原来连吃饭也充满了庄严气象。一个行堂师傅走
来,抱着一个盛满馒头的大盆。我也像旁人一样把碗放到桌沿,以表示要馒头。师傅给了一个馒
头,我要把碗缩回,动作却迟了,又得一馒头。毫无经验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下
咽。但我高估了自己的胃口,一来北方人的食量本来就比南方人大,二来舟车劳顿之后,食欲不
振。当众人都碗底朝天了,我还在和饭食作艰苦斗争。想想吃不下就算了吧,却见一个行堂的师傅
在嘱咐我旁边的女孩,请她把碗里剩余的饭粒吃尽,我的心情开始紧张起来,知道今天没那么容易
过关了。 
    忽然有人起来诵经,大家都跟着站起来,我鼓着嘴,尴尬不已。诵经毕,众人照样鱼贯而出,
只有我对着吃不完的东西发愁,又不愿一溜了之。无奈之下,捧着碗去请求行堂师傅。师傅的眼神
并不严厉,只说:这不是吃完吃不完的问题,而是因果,有饭吃是福报,要惜福。 
    小时候老师也常教导“要爱惜粮食”,但“惜福”一说是近来看弘一法师的讲演稿才领会的。
他在《青年佛教徒应注意的四项》中说:“我们即使有十分的福气,也只好享受二、三分,所余的
可以留到以后去享受。诸位或者能发大心,愿以我的福气,布施一切众生共同享受,那就更好
了!” 
    有福气尚且应存布施之心,浪费就更不应该了。我明白这个道理,胃不明白。师傅见我为难,
就宽和地建议我把饭菜带回去,慢慢吃完。 
    我捧了饭碗回寮房,真担心自己不行。回去把饭菜倒进杯子里,用开水泡了,坐下一口一口地
吞咽。室友们大都是北方人,饭量并不让她们为难,而她们都很理解并且鼓励我。我终于把泡了水
的饭菜都吃完了,虽然觉得饱胀,但当杯子里最后一滴汤水喝尽时,一种喜悦在心里油然而生。我
清晰地感觉着这个喜悦的升起,虽然只是一件吃饭小事,却是收束自己放纵之心的开始,是完成本
分之事的释然,也是对自己的一次超越。 
    这是我在柏林禅寺吃的第一顿饭,也是柏林禅寺给我上的第一堂课。
    酣畅的午睡之后,傍晚时分,和室友媛媛去参加晚课。穿过重重的回廊,我们去万佛楼。这时
我才细细地观察柏林寺的回廊,从你站立的这一个点,蔓延到四面八方,犹如一首长诗,一唱三
叹,曲折回旋。而它的设计也蕴涵着细腻的慈悲,无论你从寺院的哪个地方,要去任何其他地方,
都可以在廊下走,它的檐顶都可以荫蔽你,让阳光雨露在你视线之内,
却在身体之外。 
    当万佛楼尽现眼前时,我们一时屏息。回廊之外,宽阔的平地之外,三座巍峨佛楼庄严坐落。
中间最高一座正是万佛楼,三重广檐,比起明清建筑之颠的故宫城楼毫不逊色。两旁连接着文殊阁
和普贤阁,让人想起佛陀身边的胁侍菩萨,相映成辉。第一眼看去,在惊讶赞叹的刹那,身口意都
融合在那一刹那,没有了其他杂念思维,这一瞬间,或许就是当下的清净吧! 
    入内依次站立,钟磐响起,晚课便开始了。僧人们唱诵的声音宽广洪亮,穿云裂石,绕梁氤
氲,似乎有渗透十方三界的力量。万佛楼的内部空间很大,容纳的佛像有万尊之众,正面五尊大
佛,各结不同的手印,但那无所不包容的眼神却是一样的。无数小佛像分列两边,对称整齐,严丝
合缝,汇成慈悲海。 
    殿堂中央,明海大和尚礼拜诸佛。早先就听说,明海在俗时是北大的高才生,很年轻就出家
了,因而有些传奇色彩。他有一双细长的凤眼,时常低垂,谦和而自成高贵。只有眼角的细纹泄露
了他也是身在人间,岁月也会在那淡静的面容上留下刻痕。当他躬身下拜时,他的身体竟像云门舞
般轻盈柔软,当他敬立时,那内外通透的气度,却比群山更庄严静默。让人想起《世说新语》中对
嵇康的形容:“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当他专注内省,身边的外物仿佛空幻,而周遭的灯火、经
幡、钟鼓、群僧,却又似乎在他眉宇间被尽数包容。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体味出家人的风范,以前一直很好奇,觉得僧人都过着高深莫测的生活,性
情也必定独特。在我这个俗人看来,明海好像把一切都展现在你面前了,但你仍觉得他是个谜。他
们都是谜。 
    但无论谜面如何扑朔,谜底却只有一个。 
    在《天下赵州生活禅》里,马明博先生记录了净慧老和尚在筹建万佛楼时所倾注的心血,有老
和尚的诗为证: 
    经行不忍见高楼,每见高楼事事愁。
    昨日买砖钱未付,今朝钢价又抬头。
    ……
    万人同建万佛楼,赤手空拳费运筹。
    铁架擎天赀费急,羞囊无机暗生愁。
    一个自幼修行、德高望重的出家人,似乎是忘怀人境、不染纤尘的,却要“不忍见”、“事事
愁”、“暗生愁”,为的并不是自己。也正是这位出家人,复兴柏林寺时为了钱奔波伤神,当柏林
寺庄严崛起时,却免收寺院门票,广纳众生,还号召全国寺院免费对外开放。 
    谜底便是向佛的赤心。 
    
    雁鸟疾飞,季节变易
    沿着河流我慢慢向南寻去
    曾刻过木质观音浑圆的手
    也曾细雕过  一座隋朝石佛微笑的唇
    迸飞的碎粒之后  逐渐呈现
    那心中最亲爱与最熟悉的轮廓
    在巨大阴冷的石窟里
    我是谦卑无怨的工匠
    生生世世反复描摹
                    ——席慕蓉《历史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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