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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立民忆朴老
(2000年7月25日 )
    提起朴老,对这一代伟大宗师,对他的千秋功业,实在是说不完,道不尽,因为他是无尽意菩
萨,悲愿无尽,智悲无尽,无尽无尽,重重无尽,不可说,不可说,非言诠可说,实无可说。但又
不得不说,不能不说。国念股肱,教思领袖,人们可以从各方面去说、瞻仰、缅怀、寄托哀思。从
何说起,我只能从感恩知遇的因缘上说一说我的一点小小的不尽意思。 
我认识朴老,可以说还是比较早的。早在1952年,我当唐生智先生秘书,随唐孟公来北京参加 全国政协常委会,当时陈铭枢(真如)先生就和朴老,还有巨赞法师一起到北京饭店来拜会孟公, 商谈筹备成立中国佛教协会的事情,我是参与接待的,这样就认识了朴老,这是第一次,我只是旁 听而已。朴老真公是来征求孟公的意见,并且希望孟公参与发起,孟公欣然同意,认为这是大好事, 所以孟公也是中国佛协发起人之一,发起人名单中有他。因为在此之前,陈铭枢先生就和孟公酝酿 过几次,孟公还和李济琛、沈钧儒谈过。记得有次政协常委会后,孟公对我说,今天会议休息时, 毛主席在会场随便走走,很高兴地与大家打招呼,看到陈铭枢和孟公在一起商谈,毛主席说,啊! 你们两位佛教将军又谈佛教吧!陈唐两人笑了一笑。
第二次会见朴老,是在1959年,在广东省委招待所举行中南统战工作座谈会时,当时中央统战 部部长李维汉同志下榻招待所,一天晚上,李维汉同志很高兴地邀请中南各省参加座谈会的人员会 见,无拘束地聊聊。李老很有风趣地说,宗教是一门学问,作统战工作的人要认真地好好学一学, 不懂宗教,怎么能做好宗教的统战工作?我现在就在学,我请了一位老师,天天为我讲课,这位老 师就是在座的赵朴老。于是李老介绍朴老与大家相认。李老说,朴老学问大得很,佛教好多东西, 我不懂,我就请教他。我们一起坐火车到广州,我就跟他学,听他讲,从北京一直讲到广州。我研 究宗教五性,许多问题就要请教朴老。我们都要学啊!不要自以为是,老子天下第一,看不起和尚 道士。从佛教上说,我们就是门外汉,没有他们懂得多。你管宗教,你不懂宗教,你有什么值得骄 傲的呢?外行管内行,也要懂得一点才行啊!我考考你们看,佛教有位观世音菩萨,法力大得很, 观察世间一切声音,救苦救难。声音只能听得到,是看不到的,只有眼睛者才能看,为什么不叫闻 世音,而叫观世音呢?你们说说看。李老巡视大家,随便点了几位同志问,都回答不知道,后来点 问了我。我说,佛教修行到一定境界,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可以通用,眼睛可以当耳朵用,所以叫观 世音。李老听后很高兴,问我是否学过佛,我说是的,是跟唐生智的老师顾净缘学的。李老说,啊! 原来是跟顾和尚学的,我知道,我跟顾和尚打过交道(李老在1926-1927年国共第一次合作时任湖 南省委书记期间,曾与顾净缘、唐生智打过交道,因顾曾在唐生智所部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北伐时布 教,第八军全体将士都受过三皈五戒,而且顾又在湖南办过二学园和两湖佛化讲习所,所以李老知 道)那好,中国佛学院正好要人,你就到佛学院去任教好了。说时还跟当时湖南省委统战部丁维克 部长打招呼,说定了。(后因众所周知的原因,我没有去)。因为这是我亲见亲闻亲历的一段史料, 写得详细一点,是为了突出与朴老的一段因缘。
座谈会后,朴老和李部长一起乘火车,李部长到株州后下车办别的事去了,由我接待朴老在长 沙参观,我陪朴老瞻礼了开福寺、麓山寺,在参观麓山寺时,朴老提出要看唐代大书法家李北海写 的麓山寺碑,到处找不到,问了一些人,也说不清楚,因碑不在麓山寺,而在岳麓书院(当时是湖 南师范大学所住,恐碑损坏,封存不开放,知道的人又不多,所以一时也就没有打听出来)。当时 未能看到,这是我深感遗憾的一件事。朴老只逗留了一天,第二天就回北京,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 但由于重点在参观,只谈了参观的事,其他就没有多谈,参观内容很多,也是很累的。
第三次,那就是文革后的1988年。因为我跟原开福寺方丈、中国佛学院副院长明真长老是方外 交,每到北京,我都要看望明老。88年我看明老时,向明老提出禅宗网络问题。因为禅宗六祖之后, 两个七祖,一个马祖道一在江西,一个南岳怀让在湖南,禅宗传承及许多祖师均在江西、湖南弘法, 所以当时学人,参访不去江西,便去湖南,此之谓“跑江湖”(此词后来变成了贬义词)。两个祖 师在江西、湖南的传承,形成了一个网络,兴建组织起来,对参学、旅游都有利。明老以为然,并 向朴老汇报,朴老认为可取。于是明老要我详函禀报朴老,我就商同当时湖南宗教局的刘时俊、梁 志高两位局长,三人联名由我执笔写了一封信给朴老,朴老很快回了我们一封信,表示首肯。不久, 我到北京开会,通过游骧 同志转报朴老,朴老约我和梁志高同志到南小栓朴老家里会谈,那是一 个晚上,朴老夫人陈邦织同志亲切地招呼了我们,我们原打算看看朴老就走,那知朴老饶有兴趣, 谈锋很健,几辞几落,不知不觉竞谈了一个多小时。
第一次是见面,第二次是相识,第三次是相交,第四次便是恩遇了。
第四次是在“六·四风波”之后,1989年,我应净名书院刘琢玉先生之请,在北京讲了半个月 的佛学讲座。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的李家振先生也来听了,李先生是我和朴老恩遇的牵线人。李先 生向朴老汇报了我在北京讲佛学,建议借调我到佛研所工作,朴老认为很好,于是和中央统战部主 管宗教工作的张声作副部长及中佛协的领导,通过办公会议,决定借调我到佛研所工作。我和张部 长早已认识,他也很同意。朴老和张部长都给我写了一封信,通过组织,这样,我便到了佛协的佛 研所,决定了我64岁以后的生涯,在朴老的关怀和指导下,多多少少总算为佛门做了一点事。我由 衷地感谢朴老的恩遇和张部长、李家振先生以及中佛协诸多同志的帮助,这一段总算没有碌碌无为、 虚度年华。我不是谈什么名利,而是讲实际的修学上,我确受到了朴老的慈悲加持和他夫人陈邦织 同志的关怀支持。
  到佛研所后,我亲近朴老的机会就多了,聆听了不少法音,单就佛教文化来说,我就听过朴老 多次提到过的事,大意如下:
一、朴老说,文革后,在某次政协常委会上,我国大科学家钱学森就亲靠朴老郑重地说,佛教 不仅是宗教,而且是文化。我国著名学者、历史学家范文澜晚年对他的名著《中国通史》,感到其 中某些对佛教的批判不尽恰当,有点后悔,总欲重写。范老对周作仁先生说,不懂得中国佛教,就 不能真正懂得中国的思想史、中国的哲学史、中国的文化史。周老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将范老说 的这几句话用斗大的字写在纸上交给朴老。朴老很感动,认为范老是真正的学者。
二、朴老认为佛教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很重要的组成部分,佛教文化已经渗透到中国文化的 方方面面。就拿最普通的文化现象之一的语言来说,很多语言都是佛教的语言,如“觉悟”,本是 佛教的语言,我们现在也说提高社会主义“觉悟”。如“境界”、“世界”、“实际”、“如实” 等等,成语就更多了,如“心心相印”、“打成一片”等等,如果否定这些,我们说话就很难周全 了。为此,朴老要佛研究所把这些“俗语佛源”的词句,收集整理,朴老就亲自提供了不少词目, 而且为佛研所与上海辞书出版社合作编著的《俗语佛源》一书亲笔写了序。
三、朴老说,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开成立会时,第一个到会并且第一个发言的是梁漱溟先生, 梁老那天特别高兴,他在会上说,我今天郑重地告诉大家,我是一个佛教徒,而且前生就是一个和 尚。朴老说,梁老一生,正直不阿,从来不打妄语。所言必有根据,可惜当时未能跟踪采访,以致 今日已无从问津了。
四、朴老说,佛教当务之急,就是要培养人才。第一是要培养人才,第二是要培养人才,第三 还是要培养人才。培养人才不但要办好佛学院,办好研究所,佛学院的教学要和研究所的研究要相 辅相成地很好结合起来,普及提高。要培养师资,编好教材。而且要在广大丛林寺院里,作好道风 建设,要发扬佛教的农禅并重、学术交流、友好往来的优良传统,要切实讲究修行。庙要是庙,僧 要是僧。朴老在解放前就曾输送过“五比丘”到海外留学,都有成就。文革后,朴老又亲自培养新 的“五比丘”去斯时兰卡留学,对他们真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有年春节,大年初二,风雪交加,朴 老还亲到佛牙塔等待“五比丘”见面,鼓励他们精进修学,爱国爱教,报四恩处。
五、朴老说,中韩日三国的黄金纽带关系要很好继承和发展,这对三国的友好交往乃至亚洲、 世界的持久和平都是有积极意义和深远影响的。朴老说,我赞成宗教五性论,宗教五性,实际上就 是五种关系,群众性就是群众关系,民族性就是民族关系,国际性就是国际关系,长期性就是历史 关系,而复杂性就是文化关系。爱国爱教是佛教的优良传统,首要爱国,才能爱教,没有国家,爱 教从何谈起。佛教是超越国界的,但实际生活上还是要依附国家,拥护党的领导,坚持四项基本原 则,对佛教徒来说,那是必然,而且自然的,佛法不离世间觉啊!
要写的太多了,举上五例,可见朴老“最上乘,高着眼”的境界,而又是那么朴实,平易近人。 朴老的名著《佛学常识答问》,看似通俗,实很奥妙,是一部“入藏之作”。朴老是真正“道融真 俗,觉证生涅”。圆融大小乘,圆融显密教,圆融世出世法的的无尽意菩萨。无怪其书法,其诗词 曲,是那么迥然卓绝,独具风格,那都是无尽意的境界啊!就拿朴老的遗嘱说吧,那是何等的无尽 意境界啊!
“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这不但不是一般世俗上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也不是出世胜义谛 上讲的一般“了生脱死”,而是菩萨悲愿无尽,把生死当大路走,生也欣然,死亦无憾,多么快乐 啊,这是涅槃境界“常乐我净”之“乐”。
“花落还开,水流不断”。花开花落,这是世俗常见的无常现象,特别是花落,《红楼梦》中 林黛玉还葬花。水流更是现前的无常现象,希腊哲人泰勒斯说过,无人能两次站其水流。中国圣人 孔夫子也感叹地说“逝者如斯夫”。但朴老认为,正是无常,它就是常,“花落还开,水流不断” 啊,这是涅槃境界“常乐我净”之“常”。
“我今何有,谁与安息”。我在何处,前际的我,没有源头,没有第一因,没有独立自主的存 在。中际的我住在何处,何有?哪里有呢?后际的我,又趋何处,到哪里去了呢?我都没有,又有 谁在安息呢?难道真的有一个能安息的灵魂,和有一个所安息的处所吗?那安息的人和安息的处所 又是谁呢?缘起性空,法尔性空,生死是性空,涅槃也是性空,心性自解脱,法性亦自解脱,生死 一如,生佛平等,唯一平等,本际也是性空,也自解脱。“我今何有,谁与安息”,这才是本际的 真我,无我的大我,这是涅槃境界“常乐我净”之“我”。
“明月清风,不劳寻觅”。一切都是清净的,心性是清净的,法性是清净的,平等性也是清净 的,明月清风,内在光明如此,原始觉性如此,本来面目如此,你还寻觅什么,有什么可以寻觅的 呢?“明月清风”,现前境界,当下即是,一切都是轮回涅槃两界的“名相”显现,就在眼前。 “明月清风,不劳寻觅”,多么清净啊!这是涅槃“常乐我净”之“净”。
李家振先生要我写一篇“忆朴老”的文章,而且再三嘱咐“非写不可”。在赵州柏林禅寺讲课, 赵州桥,赵州塔,赵州茶,庭前柏,一幕一幕的“名相”显现在眼前,深夜不寐,信笔拈来,噜唆 了这么多“多余的话”,这也算是应净慧大和尚之赐在赵州讲《楞伽经》的“语”吧!搁笔之后, 不觉东方之既白。
             吴立民            佛历二五四四年        公元二○○○年朴老“七七忌”之前夕            于赵州柏林寺 附录:点击下载doc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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