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包太虚——太虚大师的生平及其成就(二) 明杰法师

接下来,我想跟大家简要提示一下,太虚大师一生,这样波澜壮阔,他到底对中国佛教作出了哪些贡献呢?第一,我觉得他真正做到了传统与现代的融汇,就是说无论他在西方寺阅藏还是后来普陀山的闭关,实际上都是打下了佛教佛学传统义理的坚实基础。同时,他又跟当时其他的法师们不一样,他特别注重吸收世间学问,而且也真正能够去融汇贯通。再者,因为太虚大师积极地入世,他的交友是特别广泛的,既有著名的学者,也有政界的人士、佛教界的一些同参道友,所以在不同的时期也会得到来自不同方面对他的支持,比如我们看到他后来到长沙去讲经,实际上都是由湖南省的军政长官来邀请他。正是基于这样的一种传统与现代的融汇贯通,他是在近代佛教史上最早具有现代意识的出家人。

 

在一百年以后,我们来谈现代意识,大家会觉得,嗯,这非常地普通,但是在那个时代的传统佛教寺院之中能够出现这样一位法师,能够放眼世界,能够去思考佛教跟社会之间如何适应,如何在这样一个社会变化的情况下,来发挥、体现佛教的价值,我想太虚大师在这个方面,绝对有他的不可替代的前瞻性。正是基于这样一种现代意识,他毕生努力的方向就是建立现代佛教。所以我们理解太虚大师,既要从传统之中去找到他思想的根源,同时另外一个方面,也要了解在他心目当中,他到底要建立怎么样的一种佛教才是他理想中的佛教。我们认为这是一种现代佛教的形态,并不是要全面否定中国佛教传统的精神,包括戒律、丛林的传统。如果我们深入地去看太虚大师的著作,我们会知道他实际上对于戒律、对于传统丛林的清规是非常地肯定的,也非常地坚持。

 

但是他认为如果一味地食古不化,佛教终将被社会淘汰。外部的压力,比如庙产兴学,比如社会动荡,其实已经把佛教生存的空间压缩得非常狭小了,如果佛教内部不能够积极地思考,不能够适应时代的话,佛教的生存问题就特别大了。大家看,这就是在 1927 年的时候,太虚大师莅临上贤堂跟当时的一些中外各教的人士,在中外各教联合会演讲前的照片,可见他当时在进行佛教改革,争取社会对于佛教认识和理解的时候,广泛接触各方面的人士的情形。

 

这里必须要提示一个大背景,就是在清末民国时期,不单是佛教,其他宗教其实也都面临非常大的挑战,因为那个时候开始提倡科学,那时的某些社会舆论认为宗教就是跟科学相对立的。举个例子,比如说太虚大师想成立一个佛教的组织,这个时候蔡元培等人就告诉他,你不能叫佛教会,如果叫佛教会,别人就会觉得你这是在提倡宗教,所以我们政府是不能支持你成立佛教会的,你可以成立佛学会,好像你们在进行学术研究,这个是可以的。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知道,太虚大师当时还需要去面对社会上对于宗教误解的压力,所以他在当时会非常广泛地到各地去交流去演说佛法。

 

大家看,这张图片是太虚大师跟湖南省主席在杭州见面交流时所摄,之后湖南省主席就请他去长沙弘法,又建立了长沙的佛教会。这是他在成都大学的一张照片。这照片也非常有意思,我们知道在传统佛教里边讲经说法是有一套规矩的,比如说要高居在法座之上,但是你们看这张照片,是几个人同时坐在一个台阶上,然后太虚大师是站着讲,跟传统有很大的差别,但是他觉得在某些方式方法上,应该适当进行改变而适应社会。

 

这张指的是在北京的一个佛学研究会,这个时候,因为整个大环境的变化,佛教界也在慢慢地有一些变化,比如说,一些在家的信众在一起学习佛法,可能就会组成一个佛学研究会。这是太虚大师在北京讲经时的一个合影。好了,这个是非常有意思的,就是,太虚大师因为他积极地入世,所以,有的人就给他扣了顶帽子叫“政治和尚”,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们也不过多地去探讨太虚大师他到底跟政治是一个什么关系。这里边最后的一句话,是当时人们对他的认识,非常有意思,说他“总不失为中国近代佛教徒中的新思想者”,就是因为他从事佛教改革的事业,他被社会上的人认定为是在佛教界具有新思想的人。这个新思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跟社会各界,跟其他的不信仰佛教的人、其他宗教的人进行对话和交流。如果你很传统,你的讲经说法只能是高高坐在一个法座之上,可能你就会失去跟一些人进行对话和交流的机缘。

 

接下来,他的一个很大的贡献就是,建立现代的僧伽制度。他为此写作了很多的论文,最重要的就是他在普陀山闭关期间撰写的《整理僧伽制度论》,之后他又在 1927 年、1930 年陆续修定。所以回过头来看太虚大师的僧伽制度,从第一篇开始一直到他圆寂前,也就是 1947 年的这一篇《菩萨学处讲要》贯穿起来看,他三十多年的时间里一直都在思考中国现代佛教僧伽制度应该是怎么样的。当然他也会否定他之前的一些想法,总的来说越早的越理想化,后来因为有了他的改革实践的一些体验,就会不断地进行修正。在这段时间里边,大概有四十多篇相关的论文,形成了系统而全面的僧制思想。比如说他曾经将佛教的信众,首先分为僧众和信众两个部分,在僧众里边他认为应该划分长老众、学行众、服务众。那么长老众是什么呢?就是说通过修学为佛教的事业服务超过三十年以上的人,这些人就可以到一个很安静的环境里边去自己修行,佛教界应该为这些人提供保障,让他们安心修行。再比如说学行众,服务众等等。那么信众里边,他提出还有研究众,就是要去研究佛学的人。再比如说,他认为中国佛教里边,有些部分是需要革除的,比如说由封建统治阶层所变相地利用佛教推展的一些迷信活动,这些是必须要革除的;佛教寺院很久以来形成的,类似于家族化的剃派和法派的制度,他认为是不利于中国现代佛教发展的,也是必须要革除的。而哪些是要革改的呢?比如说应该改变过去隐居修行的方式,应该出来化导社会;过去一味地来做佛事,超度鬼魂的,应该改变成为社会人群服务,应该做更多的慈善文化事业;再比如说关于建设,这些方面他都有很完善的思想。

 

后来他的菩萨学处里边也有一些新的内容,比如说干部的训练、大众的摄化,应该做的事业有文化教育慈善,涉及到的人有政军学农工商不同的领域的人,他对干部事业和大众摄化有一整套完整的思考。就太虚大师的一生来说,虽然有些内容并没有很好地落实,但是我想大师的伟大并不在于具体到某些事业有没有真正地落实,而是他真的为中国佛教未来开创了一条道路。

 

再比如说,在改革的方面,包括僧装,他也做出了一些调整,现在大家看到的这幅图,是他自己设计的平时穿的法衣,他穿着自己设计的法衣,虽然后来没有真正地去实行和推广,但也是他提倡的佛教现代化改革的一部分。这两张照片,是两位日本禅宗的长老,大家看到右边的这张照片,这是他们在正式法会的时候搭的袈裟,这个袈裟跟我们今天中国汉传佛教出家人的袈裟是类似的。左边的这一位,是跟我们净慧老和尚关系非常好的有马赖底长老,京都相国寺派的馆长,你看他肩上挂的这一块,这个是他平时的袈裟。我让大家看这张图的意思就是说日本的袈裟跟刚才太虚大师胸前那个缩小版的袈裟其实是有类似之处的。太虚大师也会对衣服对僧装改革进行一些尝试。再比如说,我们今天出家人穿的中间开口系扣的衣服,实际上是经过太虚大师改革的。这张图片里太虚大师自己穿的衣服,就是伽蓝褂,大家看它没有袖子,里边的衣服跟外边的这一件是不同颜色的,也就意味着说最外边的这一件是没有袖子的,这个叫做伽蓝褂,除此之外,我们所说的太虚褂都是经过他改革的。

 

我觉得太虚大师对佛教文化事业的贡献也是非常大的。接下来,跟大家介绍一点就是《海潮音》,这本杂志是近代中国佛教史上最为重要的一本期刊。对于现代媒体有一点了解的人,应该知道在十九世纪的时候,在中国出现了一种新的传播形式,就是杂志和报纸。这种形式最早是由基督教创办来传教用的,还并不是在中国本土出版,而是在东南亚这些地方,印刷好了后运到中国来。后来他们在中国也办有一些这样的刊物。

 

二十世纪初叶,佛教也开始采用这样的形式创办了现代佛教期刊。虽然《海潮音》并不是中国现代佛教史上第一本期刊,但是它是生命力最强的一本期刊。从 1920 年开始一直到今天,它都在出版,马上将迎来它的百年华诞。这在佛教界来说是非常特别的。如果大家了解出版传播可能会有一点体会,一本刊物,特别是一本佛教刊物,能够持续出版近一百年,这个真的是非常了

 

不起的成就。比如说我们净慧老和尚创办的《禅》杂志,今年是第二十九年,跟《海潮音》比起来,差不多要减去七十年这样的时间。这个过程真的是几代人一直坚持不懈努力的成果。前一段时间我还看到最新一期的《海潮音》,虽然它现在的影响力没有那么大,我觉得《海潮音》的价值,就在于它到今天仍然在出版,这个存在本身的价值就特别大了。但是 1949 年以前的《海潮音》,对于太虚大师本人来讲是有特别大的意义的,因为他的种种佛教改革的思想,他的佛学思想,其实都是通过像《海潮音》这样的媒介、杂志在向社会广泛传播。太虚大师不局限于在佛教寺院内部去讲经说法、去传播佛教思想,他是希望,既然佛教的思想那么好,佛教的经典那么宝贵,可以用它们去影响更广泛的人群。而报纸、杂志,包括太虚大师的一些著作,都是在当时的商务印书馆等这样一些知名的出版机构出版,然后完全是面向社会发行。这个是真的非常超前的。到了 1949 年的时候,太虚大师的弟子就把《海潮音》迁往台湾,到今天仍然都在出版,是中国近现代佛教史上历时最久生命力最长的一本佛教刊物。

 

再接下来,他的成就是他不但办了武昌佛学院,还办了闽南佛学院、汉藏教理院等几个佛教院校,在不同的时期发挥作用,培养了大批的佛教人才。比如刚才我们提到的法尊法师、法舫法师,他们是武昌佛学院的学员;编辑《太虚大师年谱》的印顺法师,他曾经在闽南佛学院学习;而汉藏教理院也出了像正果法师等这些后来对中国当代佛教有影响的法师。太虚大师不但主持创办这几所佛学院,更重要的是他关于佛教教育的理念。他认为如果把一个佛学院办成一个法师的养成所,这并不是他希望的,他认为佛学院一定是培养僧教育的师范人才,然后通过这样一批人才来改革僧制、寺制从而建立起一个新的佛教,通过这样一个表述,可知他的立意是非常高的,他并不满足于办一个佛学院,培养几个人,然后这些人毕业了以后,回到这个寺院,维持寺院正常运转就够了,他是办佛教教育,是要落实整个改革佛教的理念,所以说他的佛教教育的理念是通过他自己主持的几所佛教院校来落实的。

 

在僧伽教育方面,他其实也借鉴了很多西方基督教的办学经验和模式。这一点我们也必须要说明。这张照片是他担任南普陀住持时候的照片。这是他指导下的南普陀、闽南佛学院的一张合影。下面看到的是闽南佛学院的图书馆、讲堂、宿舍,这些其实跟我们今天的佛学院已经有很多相似之处了。太虚大师自己就曾经有一个总结,就是说后来各地办的佛学院越来越多了,比如安徽这些地方办佛学院,都受了武昌佛学院的影响,包括这些人再出去以后,他们又开办了开封、九华山等地佛学院,这个就是星火燎原的这样一个意思。

 

这是太虚大师到九华佛学院的时候,大家欢迎他的照片。太虚大师游历欧美,实际上是去了解欧美的政治、经济、社会,包括宗教的一些情况,特别是他参观了多所欧美著名的大学,以及欧美天主教、基督教的教堂,这些直观的了解,对于他后来一些事业的开展,都有着借鉴意义。比如说他自己讲到他到哥伦比亚大学、耶鲁大学、芝加哥大学、加利福尼亚大学都有演讲,并且他去看了一些教堂,参加了他们的一些活动。

 

我们刚才说他游历欧美,包括之前他在南京祇洹精舍学习,受杨仁山居士的影响,在他的心目中,存在着一个叫做“世界佛教”的这样一个概念,那么,我们认为太虚大师是胸怀世界佛教格局的。他认为他应该联合各国的对于佛教感兴趣、关心佛教的人来共同地宣扬佛教。为什么要宣扬佛教呢?因为佛教所提倡的一些理念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我举几个例子,比如像汉藏教理院,这几年有学者从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发现的档案资料里看到,在退到后方的时候,太虚大师把他的精力主要放在汉藏教理院上,也希望汉藏教理院发挥沟通汉藏交流的作用。这个时候他不断地给当时国民政府的教育部写一些提案,希望他们扩大汉藏教理院的规模,加强汉藏教理院的力量,汉藏教理院培养的人才可以去西藏做沟通汉藏文化的工作。再比如说,我们刚才提到的世界佛学苑的图书馆,这是在他的整个世界佛学苑的构想里边的重要部分。还比如说,我们刚才也讲到他通过法舫法师落实建立世界佛教徒联谊会,这个联谊会现在还在,并且 2014 年在中国开了一次大会。我们中国佛教协会也是世佛联大会的成员。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太虚大师是世界佛教运动的推动者。在近代中国佛教史上能当得起这个称号的,可能只有太虚大师一人。与太虚大师齐名的,在民国时期有虚云老和尚、印光大师、弘一大师,他们这几位都有着他们各自的特点和成就。比如弘一大师,他在律学上的成就;在弘扬净土方面,首推印光大师;虚老,大家都比较熟悉,他在很多方面都作出了贡献。在民国佛教界,积极做世界佛教沟通的人,恐怕太虚大师是当之无愧的泰斗。大家看这张照片,就是在上海的韩国佛教徒跟太虚大师之间交流的一张合影。这一张照片是他应刚俄泰博士的邀请去参观中印研究院。

 

接下来,我要跟大家介绍太虚大师的成就的一个方面,就是他既然有改革中国佛教的理想,并且他认为这种改革应该是全局的,所以在他一生之中,用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在努力建立一个中国佛教统一的组织。这个组织在不同的时期有一些不同的尝试,比如说他在 1924 年试图成立中国佛教联合会,这个联合会其实说起来也是一个无心插柳之举——太虚大师曾经希望借助在庐山暑期避暑的时机组织一个佛教讲习会,但是操办这个讲习会的人在没有征得大师同意的前提下,就在房子外边挂了一个牌子,上写“世界佛教联合会”。当时庐山有其他国家避暑的人,特别是日本人,看到了这个牌子,就非常地敏感,就说:“哦,中国要建立一个世界佛教组织,不能把我们日本落下。”所以他们就主动地跑来问这个世界的佛教联合会是怎么回事?我们日本是不是也要派人来参加?同时,他们也很积极地联络了日本的学者来到庐山参加这个活动。太虚大师一看,这样的一个庐山暑期讲习会既然可以起到联合日本及其他国家的作用,那么我们就干脆试着去办一个世界佛教联合会好了。由此,规模就越来越大。第二年,即 1925 年的时候,日本要召开一个东亚佛教大会,东亚佛教大会需要由中国佛教界组团前往,自然因此要来建立一个中华佛教联合会以对应去参加这样一个东亚的佛教大会——其实他们在参加东亚佛教大会之后,也希望联系其他国家最后成立一个世界性佛教组织,但是还是因为时节因缘不成熟,这个组织在二十多年以后才得以成立。

 

接下来的一个组织,就是中国佛学会,由于当时大家认识不同,用了一种变通的做法,干脆起名叫中国佛学会。

 

再接下来的一个组织叫中国佛教会,这是具有实际意义的中国佛教界的联合组织,可是在这个组织里面,它暴露的问题更多,因为这个组织既然涵盖的面广,自然也就包括了传统和革新两派。这两派在这个组织的成立以及发展过程之中都有一个主导权的问题。传统的这一派也不示弱,希望他们来主导中国佛教会的发展;而太虚大师为了落实他自己的革新思想,认为由他来主持中国佛教会,能够更好地落实他的想法,所以他也曾经几次对中国佛教会发表他的看法,希望由他来主持。

 

这是刚才我讲到的庐山大林寺的暑期讲习的一张合影。这是世界佛教联合会,就是第二年在庐山的照片。这是 1925 年太虚大师他们组团到日本出席东亚佛教大会。这是在日本,太虚大师在东亚佛教大会上演讲的一张图片。这是他回国以后,与迎请他的法师的合影。

 

如果我们总结来说,太虚大师是出于要实现他建立僧伽制度的理想,他需要这样的一个组织,需要一个统一的全国性的教团。但是从历史来看,他努力了一生,最后的效果其实并不理想。他要建立中国佛教联合会统一组织的目标,印顺法师其实给了我们一个答案:“对于中国佛教会,从旁赞助,正面主持,受排挤,受攻讦,明知不能寄予希望,而永久地萦回于大师的心中。大师心目中的佛教(这个我希望大家注意的,“大师心目中的佛教”),是整个的,凡是有利于佛教,即使是维持苟安,大师还是愿意贡献他的力量。”就是不管是出于妥协也好,出于合作也罢,他心目中最终的目标,实际上是整个的中国佛教。他为了这样的一个目标,其实是不计个人得失的。到了新中国成立以后,1953 年,太虚大师理想中的全国佛教统一的组织才得以成立,由虚云老和尚作为首席发起人,联系了二十位佛教知名人士在北京发起成立了中国佛教协会。

 

最后一方面,也是太虚大师对中国佛教最重要的贡献,就是他提出的“人间佛教”思想,这是引领当代中国佛教发展方向的思想。“人间佛教”思想始创于太虚大师,是基于佛教契理契机的原则来纠正佛教的一些弊病。早在 1933 年的时候,太虚大师发表了一个演讲“怎么样来建设人间佛教”,他讲到人间佛教是以佛教的道理改良社会,使人类进步,来改善世界。通过这样朴实的文字,大家可以看到太虚大师心心念念地是怎么样发挥佛教最大的作用。这个作用落实在哪儿呢?落实在社会、落实在人类,并且他是胸怀世界的。他在这篇演讲里边从三个方面——一般的思想,国难救济,世运的转变——来讲这个道理,他的人间佛教最后的归结点是人间净土,所以后面他用书法题字来解释人间净土。第二年,《海潮音》出版了“人间佛教”的专号,专门讲人间佛教的思想。从此以后,“人间佛教”就成了中国佛教界的新思潮。这样的新思潮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支持和赞同。同时“人间佛教”思想实际上也关系到现代佛教复兴,是现代佛教复兴中最为重要的思想来源。在太虚大师的很多著作里边其实都涉及到“人间佛教”思想。

 

1944 年,太虚大师也做过“人间佛教开题”,从人生改善、后世增胜、生死解脱、法界圆明四个方面来揭示“人间佛教”。如果我们一一来考察这样的次第的话,会看到,实际上“人间佛教”并不是说怎么样来解决人生的问题,而是对全部佛法的一个概括。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把“人间佛教”和“生活禅”的理念进行一个结合的思考,它是以人生的改善、后世增胜,以及生死解脱作为方便,最终的落脚点或者说究竟之处,还是在于要修行大乘的菩萨道,做到菩提心、大悲心的统一。那么我们怎么来定义“人间佛教”呢?他是佛陀精神的弘扬与回归,他直接继承了原始佛教以人为本的思想,立足于佛陀教化世间的根本精神。为什么太虚大师积极谋求佛教的改革来适应时代,就是因为他认为佛教的教化是要发挥现实作用的,不管佛教的经典讲得多好,它必须在现实生活中有实际的用处,所以是立足于佛陀教化世间的根本精神,对传统佛教作出了契合时代的解读。最后这句话也非常地重要,他并不是否定传统佛教而另起炉灶,而一定是建基于传统佛教基础之上,对社会的一种适应。所以理解当代的佛教思想,“契理”“契机”这两个词是非常重要的,太虚大师的四句话“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圆佛即成,是名真现实”,就是高度概括了他的思想真谛。

 

现在我们看到的图片是太虚大师的书法,“实行大乘佛法,建设人间净土”。前不久,有一篇叫做《“多元一体、并行不悖”的人间佛教史观》的文章,回顾了百年汉传佛教发展的历史,得出了两个结论:第一个,“人间佛教”是百年汉传佛教的集体智慧结晶,就是说“人间佛教”的思想是由太虚大师倡导的,但是它是太虚大师之后,许多佛教界的法师共同参与建设的一个思想;第二个,“人间佛教”是多元一体、并行不悖的道路。“人间佛教”不是静态的,它是发展的,既然太虚大师对于当时社会的现实状况提出了“人间佛教”,而我们今天的社会环境与太虚大师当时的社会环境是有变化的,“人间佛教”也应该是不断地丰富和发展的。因此,今天我就要提到两个人物。第一个是赵朴初居士,他对太虚大师的思想是非常地尊重和敬仰的,所以当他担任中国佛教协会的会长以后,大力提倡人间佛教。他和太虚大师的关系,最为人乐道的是在太虚大师圆寂前十天,大师曾经将《人生佛教》这本书赠予他,勉励他要好好地来护持佛教。当然过了三十多年以后,赵朴初居士担任了中国佛教协会的会长,并且中国大陆也迎来了改革开放,所以他就看到了时节因缘的成熟,提出“人间佛教”作为中国佛教界应大力提倡的主导思想。所以从那个时代开始,中国佛教协会包括中国佛教界,一直是以这样的一种思想作为指导的。

 

另外一位,就是与我们关系更为密切的净慧老和尚。刚才我们也讲到了净慧老和尚对太虚大师是非常推崇的,认为他是佛教现代化的代表。虽然净慧老和尚没有跟太虚大师有过实际的接触,但是他受到大师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净慧老和尚是禅宗泰斗虚云老和尚的亲传弟子,接受了很好的传统佛教教育。后来在 1956 年中国佛学院成立以后,净慧老和尚得以到北京求学,这个期间,他的授课老师有巨赞法师、明真法师、法尊法师、正果法师,这些法师,毫无例外的都跟太虚大师有直接的关系,都是他不同时期的学生或者弟子。特别是赵朴初居士,他是净慧老和尚在中国佛学院时期的副院长,更被人们视为太虚大师“人间佛教”思想的继承者。这些人对于净慧老和尚接受太虚大师思想都有或多或少的影响。比如在 1983 年的时候,老和尚的一位老师明真法师,在他给净慧老和尚的信里面就说:“建议你有暇多读《太虚大师全集》”。1983 年,净慧老和尚多大岁数了呢?他已经 50 岁了,但是作为他的老师仍然会写信告诉他,你要读什么书,可见在明真法师、正果法师心目中,太虚大师的著作是非常重要的。而根据我们的亲身经历,净慧老和尚对《太虚大师全书》也是非常重视的,在他后期的一些文章里边,可以看出他是非常推崇太虚大师的。比如说 1989 年,他曾经陪同星云大师到中国大陆几个省份去考察参访,在星云大师要离开大陆的时候,《普门》杂志的主编就邀请净慧老和尚写一篇文章,净慧老和尚就写了《应机施教与时代精神》一文。在这篇文章里边,老和尚就把太虚大师当时的一些思想进行了提炼,认为佛教界的问题就是怎么样来落实应机施教。

 

后来,净慧老和尚也直截了当地说,在“生活禅”理念提出以后,他写了一篇文章叫做《生活禅开题》,这篇文章就是直接模仿太虚大师《人生佛教开题》这篇文章而来。他说:“我觉得生活禅的理念和宗旨完全是契佛理、契时机的,是佛法在当今如何适应时代需求,发扬优良传统的一种探索。太虚大师、赵朴初老居士等老一辈大德,根据佛法的精神和时代的需求,提出了‘人间佛教’的理念,应该说,这一理念是佛法的根本义趣,它是亘古今而常新的理念。生活禅不过是结合‘中国佛教特质在禅’的特色,在以佛教作为中国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大背景下提出的对人间佛教思想进行具体落实的实践体悟的理念。”因此,有学者也总结了净慧老和尚受太虚大师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五个方面:他自觉继承和推展了太虚大师以来现代佛教重视青年佛化的工作;他自觉继承和推展了太虚大师以来现代佛教知识化教育传统;继承和推展了人间佛教佛法社会化的传统;还有重视学术化的传统,以及国际化、世界化这样的一个传统。也就是说,在当代学者的心目之中,净慧老和尚的一些佛教的理念,包括他的一些事业,实际上是跟太虚大师所推展的佛教事业有很多吻合之处。举一个小的例子,比如说太虚大师在他的思想体系里提倡僧格的养成,“以三宝之性产生僧格”“以六度之学养成僧格”,净慧老和尚在河北佛学院的宗旨里边也提出了“养成僧格,融入僧团”,我觉得在这个层面上讲,两个人的思想是相通的。

 

关于“生活禅”的定位和价值,最近几年也有一些法师和学者给出了他们的观点。在纪念净慧老和尚示寂三周年的时候,他的一位交往将近六十年的同参道友——中国佛教协会前任会长传印长老,发表了一篇《人间佛教的“生活禅模式”》的文章来纪念净慧老和尚。传老在文章中讲到:“慧公老和尚所倡导的‘生活禅’理念,在继承‘人间佛教’思想之同时,因紧扣诸佛出世之本怀,紧扣中国佛教禅宗之特色,始终不忘觉悟、解脱、度生之菩提心,故避免了前面所言人间佛教在实践过程中的四种偏颇。”他认为,“‘生活禅’的理念,或为中国大陆汉传佛教之未来发展,再开启一段生机和光明”。同样的,在刚才我提到的那篇关于“人间佛教”的历史和回顾的总结文章里边,也提到净慧老和尚,因为刚才不是说“人间佛教是百年来汉传佛教的智慧结晶”么,其中也提到净慧老和尚,说“净慧法师创立的生活禅,这是中国禅宗,如来禅与祖师禅以来的一种适应当代社会发展而设立的新禅法,它开拓了‘人间佛教’的内涵,为‘人间佛教’的修行提供了一种重要方式。”以上的这两篇文章,希望引起大家的思考——什么是人间佛教?我们今天生在其中,正在接触和学习的“生活禅”是什么?“生活禅”与“人间佛教”有什么样的联系?

 

好了,我们最后回到邓子美老师的《太虚大师新传》,他在书中是怎么样来评价太虚大师的呢?他认为:“太虚被许多人认为是中国的马丁·路德,太虚大师所代表的中国佛教改革与德16 世纪宗教改革有些相似之处,如同样适应了社会转型的要求,其早期改革比较激烈而晚期比较温和,最终遭挫但是影响是极为深远的。但是对于太虚大师这样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实际上我们还应该很好地去深入和学习,以及给他一个准确的历史定位。”所以在二十年前这本书出版的时候,邓子美老师就认为非常遗憾的是马丁·路德已经有了历史定论,但是对于太虚大师,来自于传统和改革的两派对他的评价是不同的,太虚大师自己其实曾经有过预言:“我为发扬中国佛教,改革中国僧制,使佛教受到广大人群的信奉,自不免有损不愿改进的传统佛教者的名位,他们对我或有不满的表示,但我自信在我死后百年,佛教僧俗都会想念我太虚,认为太虚为佛教的着想是对的。”

 

太虚大师从圆寂到现在还没有到百年,今年是七十周年,结果是什么样的呢? 2017 年,适逢太虚大师圆寂七十周年,在上海、武汉、厦门等地,佛教界都纷纷举办纪念太虚大师的活动。因为当代的中国佛教界,包括香港和台湾地区,或者说整个的汉传佛教界,实际上都是以“人间佛教”思想作为指引的,也都在落实当年太虚大师所提出的一些佛教的理念和主张,所以各地的佛教界都在缅怀这位为中国近代佛教事业呕心沥血的大师。同时,今年八月份,中国佛教协会也将在太虚大师曾经担任住持的浙江奉化雪窦寺举行太虚大师圆寂七十周年纪念大会,以缅怀太虚大师一生的愿行事业,深入研究太虚大师的思想宝藏,丰富和发展“人间佛教”的思想。我想以上的这些活动,其实已经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答案,就是历史到底是怎样评价太虚大师的贡献的。

 

最后让我们铭记太虚大师的四句话:“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圆佛即成,是名真现实。”

 

好,谢谢!